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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愁

时间:2009-02-22 07:44:52  作者: 刘玉德  点击率:

 刘玉德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这里原本是一片寂寞的土地,因为生活,便有了一段往事,便不再寂寞…… 

         车开到离乡不远时,他忽然迷茫起来,这里的一切没有多少变化,他走了这么多年,还是回来了,曾经发誓,今生若不实现自己的理想决不再踏入这片土地半步,他此刻回来,算是荣归故里,还是纯粹作为一个离乡的浪子归乡呢?他不知道,也不再去想,想与不想,这些想法也是他自己的,即便说是他自己的事,也不完全属于,也只是一个人在无眠的夜晚偷偷的回想。事隔十几年,对于别人来说,也许是陈年旧事,然而对于他来说,是一种魂牵梦绕的心事,也是一场终生遗憾的感情,这份感情,即使在他心中难过过,追思过,澎湃过,然而他还是不知道,当年的选择是对是错,即便是他人到中年,即便他早为人夫。现在的他,穿着一身西服,住着单位分的高楼,可以端着咖啡坐在办公室或者端着上等的好茶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。他事业有成,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,又在国内一所大学任职教授。出门有车送,处处有娇妻相伴。他事业顺利,爱情美满,就连妻也是他理想中的那样,温柔贤惠,美丽大方。还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。这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让人羡慕,那么和谐美好,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?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孩子,至于孩子迟早会有的,这不是他迷茫的理由。他自然对这一切是满足的,那么,这次归乡,为什么还有莫名的悲伤呢?是旧梦未圆,还是曾经年少遗憾事?车到了家门口,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回来,尽管这十几年没给家里写过几封信,可是,他对这里的一切觉得还是那样熟悉。妻在车里挽着他的胳膊,细声问道:“到家了吗”。他点点头:“到了,下车吧。” 父母亲友早早在家门口迎接他的归来,尽管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当年如何意气离家的,尽管他十几年没有回来过,可是他现在毕竟是荣归,是以一个名人,一个知识分子的身份回家。也不再有人去计较当年那些。他下了车,妻依旧挽着他,显得那样温顺,他走到父母面前,深深鞠了一个躬。然后开始向妻介绍公公婆婆,妻便向公婆一一鞠躬,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屋,他无意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,没有发现他再张望什么,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再张望,还是再张望什么。婆婆高兴的招待第一次到来的媳妇,显得处处满意。一家人的欢闹声一直到深夜,父亲高兴喝了酒,沉睡过去了,妻也和婆婆礼貌的打了招呼会他们的房间了,剩下他和母亲,灯下的母亲,骤然添了几根白发,十几年不见,母子连心,怎么不想念呢,一个人在外时,每个艰难的日子都想过回来,可是想起自己的誓言,便咬着牙一个人在异乡撑了下去。窗外下起了小雨,母亲拉起他的手,说:“这十几年在外边受了不少苦吧?”他没有回答,是的,苦是吃了不少,初到外地,一边苦读,一边还要工作,自然少不了吃苦,可是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过去了。他站起来,母亲没有放开他的手,他望着母亲,欲言又止的又坐在母亲身边。母亲知道,他有话要说,母亲知道,他也苦于开口,既然迟早要说,索性自己先说出来,也不用他在心底痛苦的矛盾着。 “你是要问落秋吧”母亲放开他的手。 “她好吗”他站起来点点头说。母亲拉着他的手坐下,他也坐了下来:“文彬,妈知道你心地善良,这些年苦了你了,人各有命,这事不怪你,谁也不怪,要怪,只能怪你们都没那种命。” 听了母亲的话,他骤然心痛起来。这些年,通过在外的生活,他成熟多了,想多了,也想开了。若不是这样,他又怎么娶妻,现在,对于往事,已经绝非昔日那种情怀,有的,仅仅是一种牵挂,一种缘于心灵深处的牵挂。 “她嫁人了吧”。他沉着脸问,没有掺加任何一种感情在其中。 “ 早嫁了,嫁给了不远的村子,两年后便有了孩子,女孩。在嫁人之前来过一趟,说是来看看我们,其实我们都知道,她是来问你消息的,她提起了秀兰,她说嫁人前想去看看她,她说有你的消息希望你能回来,她希望和你一起去看看秀兰。毕竟你们三个是最要好的朋友。可是我们没有告诉你这些,是你爹,他说这些没有用,就没有告诉你。是的,他该去看看秀兰的,十几年,秀兰离开他们也十几年了。他和落秋,秀兰自幼一起长大。三个人从小就在一起。一直一起上学,直到高中毕业那年,还在一起。后来,秀云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学校课堂上,他和落秋双双落了榜,在落秋最难得时候,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远走他乡读书。 “唉,你说你们两个,是我看着长大的,她和秀兰两个丫头命怎么就那么苦呢?秀兰那么年轻就没了,落秋那孩子,命不好啊……”母亲说到这里,没有再说下去。他听得出来,母亲言外之意是落秋现在生活并不好,这道是像念秋的诉说。他把不幸和生活的艰辛都通过母亲的一声声长叹,诉说的淋漓尽致。 “她病了,嫁人后随丈夫出外打了一年工,然后就病倒了”母亲的话里充满了惋惜,他静静的听着,没有急着问些什么,他等她的消息已经等了十几年,也不急这一刻钟。母亲望向窗外,继续说,“病倒后住院检查,说是脊椎变形,要做手术,不然拖久了会瘫痪。这做完手术一住就是半年。家里钱全花光了,还欠了债,老天总算开眼,手术后好了起来,没有瘫痪。就是干不了重活。一个庄稼人,年纪轻轻的干不了重活,还不等于残废。不过,丈夫对他还是挺好的,她病了这么多年,丈夫一直没有再出去。落秋这孩子,就是没有落到好人家,那么好的孩子,不该一辈子守着庄稼地啊” 他始终没有多说话,一直缄默的听着母亲的诉说,他想念过她。在每个艰难的日子里,他都想念过她,只是他一想起当年那些话,就再也没有勇气想念她。母亲没有再往下说,他起身,让母亲睡下,便走出了母亲的房间。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轻轻的推开门走到院子,雨后的乡村午夜,处处充满了宁静和清新,他站在寂寞的夜空下,他忽然觉得,人生倒像一场雨,雨停了,而在每个人的眼中是不同的,有人看到的是一片清新,而有的人则是怨恨雨水泥泞了道路,这也许正是人生不同之处。正当他想着这一切,一件大衣披在了身上,他回头,是妻,妻没有讲话,而是轻轻的依偎在他的肩膀上,他回手用长长的手臂拥着妻。 “妈睡了?”妻问道。 “睡下了”他答道。 “那你为什么没有睡”。妻望着他问道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用拥着妻的那个手臂用力地拥了拥妻。算是回答了。他为什么没有睡呢?他不也不知道,这次回来,他想了很多,甚至想到了会不会见到她,如果见到她该说些什么呢?面对妻的问话,他又该怎么回答呢?她思想很单纯,他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什么隐瞒,唯独这件事,他一直深深地藏在心中,妻很尊重他,只要他不愿讲,妻从来不追问。妻说:“我们进屋吧,外边夜太冷了。”他没有说什么,静静的进了自己的房间。进了房间,妻并无睡意,而是静静的望着他,他望了一眼说:不睡吗? “文彬,说说她吧,我想知道。”妻温柔的一句,让他身体一颤。他转头疑惑的望着妻。 “别误会,刚才我本想叫你睡觉,刚走到妈的房门,就听见你们对话,文彬,我的意思是” “好了,别说了,我想你是误会了,我和她……”没有等妻说话,他便将话接了过来。他接了过来,也不知道下句该说些什么,他本来就没有想解释,接过来只是不想妻再说下去,不想再揭开往日的悲伤和记忆。 “文彬,我想你是误会我了,我没有别的意思,刚才你和妈的对话我听明白了些,文彬,我不想让你痛苦,和你生活这么久,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心中藏了这样的悲伤,为什么不和我讲呢。我不会怪你。妈可以理解你,我也可以的。”他望着妻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面对妻的坦诚,他一开始并没有隐瞒之意,只是,他一直觉得该忘记曾经,就没有必要和妻提及这些了,而今,面对善良的妻,他却觉得亏欠了她的信任。她真的懂吗?她真的愿意自己的丈夫含情脉脉的讲述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吗?尽管岁月已老,红颜已旧。既然已是岁月老去,红颜已旧,还值得和她讲吗?他望着妻坦诚的眼神。走到妻的面前,轻轻的抱着妻。

        她叫落秋,她们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玩,一起念小学,一直到高中毕业,他们还是在一个班,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,读乡中学,落秋和同班的秀兰是最好的朋友,自然也成了他的好朋友,秀兰与他们两个离得不远,就住在隔壁村子,这样,它们变成了哥们儿。在年轻孩子眼中,他们三个成了别人羡慕的玩伴,一起上学,一起回家。秀兰也是他们家的常客,他母亲待她们两个都很好,他母亲喜欢女孩子,又没有女儿,何况她们两个人都是那么优秀,每次她们两个人来,母亲便拉着她们两个人的手笑着说等她们长大了,都做自己的儿媳妇,她们两个便红着脸咯咯的笑。秀兰家也只有她一个女儿,而落秋不同,他上边还有一个哥哥,他们三个念中学时,哥哥念高中,落秋家境不是很好,同时两个孩子念书,实在不容易。那时还是念中学,落秋和秀兰在班级看书,文彬兴匆匆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拿着一根冰棍从外边跑进来,他跑到秀兰身边,将手中的冰棍递到秀兰手中。秀兰顺从的接了过来问:“落秋的呢?”文彬故意将嗓门提高道:“她呀,哎呀,我忘记了”这话落秋自然能听到,她没又抬头。文彬走到落秋的面前。捂着肚子说:“秋儿,我肚子好痛,你帮我揉揉好不好”落秋抬起头,笑着说:“好呀,你过就是了”。文彬弯着腰走到落秋面前。落秋一把抓住文彬的耳朵说:“我的呢?”文彬笑着说:“哎呀,好痛呢,在这里,在这里,我是怕凉了,给你放在怀里捂着,嘻嘻。”说完从怀中取出冰棍。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。 “你不吃吗?秀兰问道。 “不吃”秀兰和落秋都知道文彬是舍不得花那份钱。他们三个在一起时候,文彬就像她们的哥哥,什么东西总要准备两份,自己有没有无所谓。落秋和秀兰逼着文彬各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。三个人咯咯笑了起来。那时候多好啊,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,他们以为生活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。有时候,三个人骑着车子回家,累了就把车子放在路旁,三个人便躺在庄稼地的头上。望着蔚蓝的天空,落秋和秀兰闹着闹着便咯咯笑起来,文彬也跟着傻傻的笑。一次他们三个躺在路边的草地上,依旧望着天空,秀兰说:“我们长大了做什么呢?落秋,你长大了想做啥?”落秋望了望秀兰,又望了望文彬,坐起来说:“只要能离开农村,做什么都行,你呢秀兰?”秀兰想了想说:“我想一直读书,把所有的书都读完,然后……” “去种地,呵呵”在秀兰思索的时候文彬接茬说。 “去死吧,我要做老师”秀兰推了一下文彬笑着说。三个人又咯咯笑了起来。 “那你呢,文彬。”落秋问道。 “是呀,你想做什么?”秀兰随着落秋说。文彬想了想:“我想成为一个作家,或者大学教授。” “好样的,那我们都加油。”秀兰说。好,我们都加油!后来一切,都那么突然地发生了,读高中那年,落秋和文彬考入了同一所高中,而秀兰则高入了另一所高中,高二那年冬天,秀兰永远离开了他们两个无声的走了,秀兰先天性心脏病突发,就那样毫无征兆的离开了他们,离开亲人。落秋和文彬赶到了秀兰在的高中时候,秀兰已经被学校送到医院。她们两个赶到医院的时候,秀兰的父母已经在那里了,秀兰的母亲哭得像个泪人。文彬和落秋看见落秋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,文彬握着秀兰的手,没有说话,一直流泪。落秋抱着秀兰失声痛哭。是的,他们的伙伴,昔日像亲人的伙伴,那一天就那样陌生的躺在那里,任他们流泪,任他们失声伤心。文彬摘下围巾为秀兰围上,然后拉着落秋离开了那里。回来的路上,文彬和落秋牵着手,两个人默默地没有一句话,回家后,文彬关上门,失声痛哭。出殡那天,落秋和文彬谁也没有去,因为他们始终坚信,秀兰没有死,还一直睡在医院里。这也只是他们心中一种安慰。秀兰被葬在了不远的山上,是以秀兰的侄子之名立的碑。她们两个人也没有到后山去,那里使他们心里的伤、他们失去了秀兰,高三一年,落秋和文彬在一起的时候,很少提到秀兰,然而她们两个人也显得没有以前那样无话不谈。每个人心中好像装着无法言说的心疼。然而,谁也没有想到,事情还有更糟糕的,高考后文彬和落秋都落了榜,那种三流大学,落秋家人再也无力为她拿出学费。落秋的哥哥是一所名牌大学的学生,家人没有再让落秋继续读书,而是托人给落秋说媒,在农村,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不念书,只有早早嫁人。那一年,落秋仅仅十九岁,他们还有梦想,还有青春。那年暑假,媒人从落秋家走后,落秋来到文彬,文彬母亲拉着她的手,没有说什么,让文彬他们两个出去走,文彬看得出来,落秋一定哭过,眼睛红肿红肿,文彬和落秋并排走着,文彬低着头。 “媒人又来了……”落秋还没有说出下半句,就哭了。文彬望着天空。没有讲话。他能说什么,在前不久,他还是报了一所三流大学。他知道落秋放弃了补报的机会,他不一样,他没有压力,没有生活艰辛,就算有,也轮不到他扛着。他的理想就在眼前,失去了这个机会,他的作家梦,教授梦都没有了。他能给她什么,是劝她安心嫁人还是什么,他什么也为她做不了。她的愿望是离开农村,然而,命运却硬要把她留在这里。 “文彬,我该怎么办?我不要嫁人,嫁,我也不想嫁给我不爱的人,要不,文彬,娶了我吧,只要你家能供我哥上完大学,我什么也不要。”落秋笑着头对文彬说。 “哪里有那么简单,落秋,我们才多大,再说,我……”文彬没有说下去。 “怎么了,吓到了吧,开玩笑呢,我才不要嫁给你呢,放心吧,我会很好。”文彬还是没有没有讲话,他望着落秋,忽然想哭。回到家,他没有和家人说什么,他明白,落秋的话不是说着玩的,在没有勇气面对心中的痛苦的时候,选择一个朋友要比选择一个不爱的陌生人要好百倍。落秋把自己托付给他,他却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,他清醒的知道,他们还是那么年轻,才十九岁,有时候,他宁愿自己深爱着落秋,这样也许就真的有勇气义无反顾的放下一切去接受她的托付。可是,他不爱,如果他没有自己心中的梦想,对于落秋哪怕单纯是一种拯救、一种责任,他都可以,想着想着,他哭了。后来,越哭越觉得是自己辜负了落秋,是他将落秋推向了火坑,是自己背弃昔日最亲的伙伴。母亲进来时候。没有说话。那些时候,他每天都在家里不肯出去,落秋也没再来,他煎熬的终于等到了通知书,在走的前一天晚上,落秋突然出现在了她家门口,文彬望着落秋,她看起来瘦了,不到一个月,竟然黑了许多。其实在之前他很想去见落秋的,只是,心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进了屋,落秋没有坐,文彬父母都去地里了。 “文彬,快走了吧。” “恩,明天走。” “这么快” “是呀,你……” “我什么呀,就这样了呗,不过文彬,我可还记得你曾经和我们说过,我和她会看见那一天对不对,要不然,你也不会这样选择……文彬啊,其实…… 去看看秀兰吧,这些年,秀兰就在不远处,我们谁也没有去看过她,对不起她呀,在你走前,我们去看看她吧。” 那天她和落秋站在秀兰的坟前,默默地站着……。他在心里说也很多,想了很多,就在不久前,他们还可以一起快乐,一起读书,而今天,在故人已去,朋友遭难的时刻,他就要逃走了,是的,他在心中骂自己逃走了。没有勇气放弃自己的固执追求,却有勇气让另一个人去承受不幸。那一天,她站在落秋的面前,也站在秀兰的面前,只说了一句话: “你们放心,不完成追求,我绝不会来”。落秋却没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 妻听完他的故事没有说什么,这倒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错了,妻这样的反映是在生气还是避而不谈。可是无论怎样,这些年压在心底的秘密和疼痛终于可以高于段落了。这几天,除了和家人在一起聊天,他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,很少吸烟的他,在自己的故乡旧土上,在每个深夜里,都要醒来,都要失眠。他多想见见她,当年他离她而去,那样的绝情,在她挣扎和托付的那一刻,他走了。无论理由是多么的理所当然,多么心安理得,可是对于他而言,那是多么的痛苦和羞愧。深夜,他坐在椅子上,点燃了烟,这是第几根,他也不知道,他该去看看的,无论是看秀兰,还是落秋,这次回来,该去看看的,可是,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站在他们任何一个面前,尽管两个不全是活人,可是,他的内心还是没有勇气,当他站在那长满艾草的坟茔前说:“我回来了”她不可能回答他。可是,当他站在落秋面前时候,当他说出这句话时,落秋会不会转身就走。那样,无疑是他最大的痛苦。人生再见若如初,何似寂寞度青涯。他轻轻的低下头,还是走吧,走了,这一切,也就结束了,整的能结束该多好。不见就不见了…… “去看看她吧……” 他回头,看见妻站在他身后。 “我吵醒你了?”他像是回过了神。 “文彬,去看看她吧,无论怎样的恩怨,十几年的岁月,都该过去了。” “你别多想了。”文彬说这话时候,心中竟然觉得再次亏欠了落秋,这些年,他是想见到她的,可是,他也怕伤害到妻”。 “文彬,去吧,我陪你去吧,我明白,这些年也许她真的不容易,我明白你的顾虑,可是,我是你的妻子,文彬啊,我们以后还要相扶到老,我怎么不会理解你让你再次留下遗憾啊”妻拉握着她的手平静的说,听不出责备和不悦,却饱含着诚恳。文彬用力拥着妻。 “谢谢你,谢谢你”…… 妻没有看见,在她的背后,那个他心中的男人落下了一行泪水…… 妻也不知道,这个一直不曾流泪的男人,为她的宽怀和理解泪下…… 

        那天日子很温暖,他一路上很紧张,而妻一路上都握着他的手。按照母亲的形容,应该就是这里。车在一个平房旁停下,大门没有关,他望着小小的院子,这是她的家吗?是她理想的生活吗?十几年前,三个孩子躺在马路前谈理想,她说只要读书后能离开农村,可是,命运却将她牢牢地所在块土地上,锁在这小小的院中。他慢慢的走进小院,慢慢望着,慢慢看着,好像要将这十几年没有看到的全部补偿过来。这时候,门开了,从屋子里面走出一个女人,这女人正是落秋,落秋一开门见到两个穿着讲究的人站在自家院子。 “你们找谁?” 他没有讲话,只是愣愣的望着,十几年不见,她黑了,却显得那样消瘦。看起来,比自己老那么多。他心不由的痛了一下,好像被针扎狠狠的扎了一下,是愧疚的针,也是岁月的针。他还是默默得站着,道是妻先开了口“您是落秋大姐吧”其实,不用问,在落秋一出门,他便认出了她,她那双眼睛,他一生也不会忘记。 “是啊,我是落秋,可是,你们?落秋微笑着礼貌的问道。妻转头望着他,他知道,妻是要自己说,现在,他忽然面对两个女人,他竟然很难说出自己的名字。 “落秋,是我,我是……”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落秋忽然愣在那里,笑容变得僵硬,眼睛直直的望着他,她真的认不出来了,他显得那样的年轻,一身文人气质…… “你是陆文彬,陆文彬。”落秋竟然多了些激动。其实,他回来落秋是知道的,就他的身份,早就成了十里八村的新闻,只是,在她心中,积累了太多的岁月伤痕,早就不敢再有什么渴望,她是想去见见他,以他昔日的伙伴,以他往日对自己的情分。只是,他们身份是那样的悬殊,她还是没有去,因为觉得,十几年前孩子感情,也许对于他来说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所以她没有去。只是,他没有想到,他不但来了,还带来了他的子妻。落秋热情的让他们两个人进了屋。落秋找东西给他们两个擦凳子。妻挽着他,他望着屋里一切,顿时心酸,昔日那个倔强善良的少女,在岁月和生活中,再也没有了理想和希望,是的,他除了这样想还能怎么样,他还是望着她,她是病了,如果不是生活的恶魔折磨了她,她又怎么会变成这样。落秋话很少,不一会,从外边进来一个女孩,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朴素衣服,显得很瘦小。小女孩一进屋见到有生人,便跑到了落秋身边。他望着小女孩,她该是她的孩子吧。十几年,这是不是他逃开这一切的见证呢。落秋揽过小女孩,指着他说:“思忆,叫伯伯,那是你伯母。”落秋在说出伯伯一词时,明显停顿了一下,显然,伯伯一词她说的那么陌生,在她心中,也许是为了陪衬他的身份,才说出了这农村根本用不上称呼。他心中说不出的痛,她的孩子叫思忆,十几年,思忆,她给了女儿起了这个名,她还还念什么,是他,是秀兰,还是童年的那些幸福。小女孩生涩的笑了笑。他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。他显得那样激动,那样想要表达什么,可是,他只是仅仅的抱着小孩子。 妻在他怀中接过孩子,妻知道,他喜欢孩子,何况,是落秋的孩子。他们昔日情同妹妹的孩子。她的丈夫随别人去了很远的干活,家里一切便落在她的身上。他听着,说不出什么,十几年,不见心中日夜愧疚着,可是,相见,又能怎样呢,他不敢表达自己心,尽管他有心帮助她,有心帮他度过她的艰辛,可是,作为一个作家的他清楚的知道,对她的帮助,只能增加她的负担,他想到过她的难,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艰辛到如此地步,他没有问起她的哥哥,他听母亲说起过,她再难也没有接受过当年那个让妹妹出嫁的哥哥帮助。可见,她的心,伤在了那个少女的时代,伤在了她最难的十九岁。倒是妻,妻说:“你和文斌都是最好的朋友,以后什么难处,我们能帮的,您一定要开口。”妻说这话时候,用了一“您”。显然妻说的不是客气话,可是,落秋听了只是微笑。近中午时候,落秋要做饭,他站起来拦住了,妻也站了起来拦住了。他随后说了一句话,虽然很沉,可是,三个人都愣了一下,包括说话的他,这些年,这个想法占满了他的大脑,他还是说了,他说:“我们去看看她吧。” 她,落秋和妻自然知道,落秋没有说话,妻也没有说话,可是,也没有人反对……

        三个人站在长满草的坟前,上面的字好事很清楚的写着,鲜红鲜红的字,单看石碑上的字,竟然像一座新坟。他们两个站在坟前,妻在后面。他站着,没有说话。可是,这片土地一定听到了他的话:我回来了,秀兰,我没有食言,回来了…… 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落秋身上,照在与这些往事不干的妻身上,照在坟上,照在这片广漠的土地上…… 三个不同的人站着,阳光给予他们同样的光辉。他觉得,心明亮了,阳光明亮了,往事明亮了,记忆明亮了,一切淡淡如年少,渐渐的,都明亮了。他看见,三个孩子,又站在一起,拉着手,说笑着,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去,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上,随着远去的脚印,充满着淡淡的乡愁,远处的炊烟依依,乡愁也依依…… 他望着望着微笑了,忽然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……

        五年后,在这片土地上,盖起了一栋楼,这栋楼名字叫“归乡小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