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哑疤昌叔

时间:2007-11-05 16:53:14  作者: admin  点击率:
上小学时,老师布置的作文是写自己的父母亲,或者其它的亲人朋友,而我却写了村里的一个被人称为哑疤的的昌叔。昌叔也有老父老母,死得早,还在昌叔上小学时,就丢开一切农事走了,那时穷,埋的地方虽然不远,到昌叔记事时想去上坟,只看到一堆红土了。昌叔的家在村子最上面的山坡上,记得是一间坐西朝东的茅屋,茅屋上终年长着荒草,就是冬天,再厚实的霜也无法让草死去。

    作文题目自拟,这个时候把昌叔写到题目上,叫哑疤昌叔,老师在课学堂上一读,还真让我脸红了一次。谁让你写一个不是自己亲朋的人呢,我写下这个题目的头天,我到了昌叔家一转,昌叔正在烧火煮面片,他一边看着锅里浮起的面片,一边看着手里的书,一本什么名字的书我记不得了,只是看他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,让他把书里的故事讲给我。面片早已熟透,在沸涨的水里跳舞,昌叔不慌不忙地给我讲了书里的故事,大意是这样的:一个叫路瓦裁夫人虚荣心十足,她为了在一次宴会上出风头,特意从女友那里借来一根金刚石项链。当她戴着项链在宴会上出现的时候,引起了全场人的赞叹与奉承,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不幸的是,在回家的路上,这条项链丢失了。为了赔偿这价值三万六千法郎的金项链,她负了重债。之后,她事整整十年节衣缩食才还清了债务。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时对方告诉她丢失的项链是假的。只到后来,在上高中的时候,我才知道昌叔说的不是一般的故事,而是法国著名文学家莫泊桑的小说《项链》中,描写了一个虚荣心招来的灾祸的故事。也就在昌叔的茅屋里,我知道了书对于一个穷人的重要。昌叔本来不哑,好端端一个男人,却因为在一块青石板上写了首打油诗,被生产队长发现判了重罚,村里近百个青年男女对着昌叔拳打脚踢,导至他的左耳全聋,右耳道不时发炎,批斗会上,昌叔不停地骂着,骂到生产队长与地主婆暗地里勾搭成奸时,生产队长狠心地用棕绳扎住昌叔的嘴,嘴是无法扎住的,再粗的绳子也无法抵挡一个正义的声音。后来,昌叔就再也不说话了。很多人都觉得奇怪,怎么爱唱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哑疤。

    昌叔被村里人称为哑疤昌叔。上了年纪的老人总爱凑在一起说:阿昌这个小子废了。伙子们觉得到省了一些事情,毕竟昌叔在村里论人才不比谁差,论劳力也是数一数二的,况且昌叔读过书,虽然只是小学三年级,却可以读出许多东西来。有一年公社的工作队进驻村上,白天与农民一起参加生产劳动,晚上学习的时候,一张报纸上的社论里许多生字让这位工作队长卡了壳,还是昌叔救的急。事后,那位工作队长还专程来到昌叔住的茅屋,与昌叔长谈了一个晚上。可是昌叔改不了见坏就说的毛病,生产队里评工分的时候,他站出来替一个地主成分的中年男人说了话,再一次点燃了生产队长的报复之心,昌叔最终选择了沉默。不想,没有说出口的话压抑得他彻夜失眠,有一段时间,精神分裂症纠缠上了他。

    茅屋被秋风所破,昌叔离开了老家。身上仍带着一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名著,虽然病着,但每到一地,他都首先将书请人保管好,再找吃饭的地方。他无法在叫平路的地方生存,尽管平路算起来也只是一个许姓,应该说全都是本家,但在阶级斗争复杂化的年代,读悲剧大师作品的昌叔都以悲剧的身份立身。昌叔离家出走那些日子,家已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家了,青草茂盛在茅屋上,不时有小鸟前来筑巢,夏天的知了一唱,整个院子就破败让人害怕。昌叔病好后,回到村里,什么都没有了,生产队里已承包到户,留给昌叔的是一片谁也不要的荒地。家已破败得不能住人,进昌叔进门,几只麻雀一起欢呼起来,那是小屋最热闹的时晨。阳光不旧,仍然静静地阅读着院里的每一块苔藓,一塘积聚的雨水里浮游着无名的小虫,把天上的云朵斟在里面。

    这时爱情悄悄到来,象昌叔茅屋上的毛草花一样,淡淡地开,不怕经冬的霜水。一个邻村的姑娘给昌叔的大脚做了合适的布鞋,昌叔穿上它的时候,发现里面有一双绣花的鞋垫。鞋垫上的花朵正的含苞,而一只孤零零的小鸟在情切切地呼唤。只是毛草花一样的爱情很快就开谢了,那个自己来到昌叔身边的女人无法看到昌叔的未来,村里一个外省人做泥瓦的师缚把昌叔的女人给拐走了。昌叔没有伤心,经历了许多比爱情刻骨铭心的世事,昌叔变得有些木纳,又不再说话。昌叔真正离开阿定山,到外面,一脚就踏上了到省城昆明的长途客车。他这一去,本为还带着几个村里同样日子过不下去的小伙子,到半路验票的时候,又都走散了。昌叔一个人到昆明西站下车,饥饿着到处找捡拉圾为生。其间,他偷过人,扛过麻包,最后被遣返故里。从故乡一站一站赶到昆明,又一站一站回来,昌叔的精神病已犯了。

    病好后,昌叔已跨过五十岁的春天,这时,平路村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,但对于无法再到地里劳作的昌叔,五十岁的他又选择外出。这一次,他只到县城,就在我工作我生活的地方,以捡垃圾谋生。昌叔的耳朵越来越聋了,眼睛也好象越来越花,书不能再看,检到书的时候,他就把它送到我的单位,他知道我这个人一直都在读书,一直都在当着所谓的作家,因了童年在昌叔家接触到的书,我染上了看书的恶习,这在上个世纪还是好事情的东西,这时节却什么也不是。看不清字,昌叔就把一个收音机用胶布绑在听力稍好的右耳上,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,一边听着国际形势。当城里人把他当垃圾的时候,他却考虑着被燃烧着的石油污染的环境问题。他步履跚跚、动作缓慢,一张飞着的纸、一块碎纸让他一次次躬下身子,用布满岁月斑点的枯手,捡起来放到一只编织袋里。昌叔起得很早,不时会在农贸市场门口遇到他,起初他总是有意回避什么,见到我眼睛里一丝不易发觉的自卑却躲不过我。有几次我主动与他打招呼,星期天的一个早晨还与他交谈了一阵子,从昌叔的话里分明有那么一层意思,就是怕单位里的人认出我们这层叔侄关系。其实,在小小的县城,虽然也在一个体面的机关工作,与城里人领一份工资,穿一样的制式服装,但骨子里好象也是这么一种自卑滋生着,让我不能对着爱我的城里女孩大声说我爱你,让我面对越来越急的竟争形势胆再大一些步子再迈得快一些。我守着一个只有50平米的家,写作、看书、难过时听歌,也为会城里人的眼光难过。我把昌叔约到单位里,特意让那些买一把菜非要多拿一根葱的同事知道,这就是我的亲戚,而且这种关系的存在使得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上文学,我特意扬了扬手中的稿费汇单,那可是我最大的预算外收入,每次埋单时的豪爽,都得益于文字。昌叔写过,在青石板上,那是他发表作品最终的目的,表现欲也好,抗议社会也好,文字给他的却是痛苦,而我在他那里学到的看到的,因了时代的前进,表现在身上的是端好饭碗后的营生,因了写作生活过得有滋有味,写不出大作品来,就写一些生活细节,居然让文字堆成了一个家,居然用文字表达的感情让日子不再水深火热。昌叔每次被我请到办公室里,除了讲一些风趣的段子,他最好的表述方式是沉默,他看着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无聊地说着话,他就起身回到他的工作岗位,那是一段老街,他要在那里捡到他的生活的全部。

    一段时间,再也见不到昌叔,有人说看见昌叔与一个城里的少妇在散步,说那少女美得无以伦比,还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。我不敢相信是真的,但我连愿相信。昌叔是该牵手孩子的时候了,是该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家,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别人的城市靠捡垃圾为生,有时候真的看不下去。也有人说,昌叔与当地一个叫大黑的黑老大好上了,当着黑好大的帮凶,这好象也不可能,即时可能的话,我也不希望会是那样的结局。毕竟,在城市这块地皮上,当黑老大手下的日子还不如去捡垃圾。再见不到昌叔,就想他,想他风趣的笑话。

    昌叔死了。这一天我正写着一篇关于昌叔的故事。公安局一位民警来叫我,说一个捡垃圾的老人被人害了,死者躺在迎春河边的沙滩上,有明显的刀痕。要我与他们一道去认尸,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。我急着来到迎春河边,远远就看到一个仰面躲着的男人的躯体,凭那只垃圾袋,就可以断定是昌叔,再走近一看,我看到昌叔耳朵上那只收单机。昌叔眼睛睁得很大,死不冥目的那种,一张脸此刻现出了更多更深的皱纹,一颗薄命的黑痣醒目地摆在两眼间,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,象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幕。

    通知死者家属吧,公安说。我说他没有什么家属了,就他一个独人。公安的一脸无奈。我建议是否有民政部门处理此事,当然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忙一些,这时,一个消息从县纸厂传来,说昌叔有一个侄儿在那里工作。天哪,这突然冒出来的侄儿虽然省了一些事,却让人哭笑不得,昌叔晃荡在大街的时候,这个侄儿哪里去了。从昌叔身上翻出一个定期存折,足足三万元,这可是笔财富,我不敢断言就是这笔财富使唤出了一个侄儿,但我还是为昌叔感到高兴,毕竟有一个亲人从芸芸众生里站出来,认他这个叔,虽然昌叔再也看不到这个自称是亲侄儿的男人是真是假。